■[奥]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
人类的生活，总是在“意义”的世界中展开。我们对于周遭环境的理解，并不是出于对事物本身的冷静描摹，而是根据它与自身生活之间的关联来加以解释。
即使是最普通不过的“木头”或“石头”，在我们眼中也不仅仅是自然界的一个物件，而是“可以盖房子的木头”“能铺路的石头”——它们之所以被认识，是因为它们在人的生活中起着某种作用。
如果一个人试图完全脱离这种“意义”的框架，只去接触所谓“纯粹的环境”，那他多半会陷入极端的孤立。他将与他人失去联系，他的行为也不会再对自己或他人带来任何实质的价值。人，是无法逃离意义而单独存在的。于是，“生活的意义是什么”成了人类永恒的问题。
如果我们认真比较不同的人对生命意义的理解，便能逐渐发现：那些较为健康、富有建设性的生命观，往往具有某些共通的特征；而那些混乱或令人痛苦的意义，则多半缺少这些特质。由此我们便可以逐步逼近一种“科学的生命意义”——也就是在面对人类现实问题时，能提供有效引导的意义标准。
在这一点上，我们必须时刻提醒自己：所谓“现实”，并不是脱离人类存在而独立存在的客观真相，而是“与人类目标和计划有关的现实”。只有当环境与人的需求和目标发生关系时，它才成为我们所说的“现实”。换句话说，所有意义的判断都离不开“人”的立场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，每个人都生活在三个根本联系之中。这三种关系不仅构成了人类存在的基本脉络，也形成了我们日常行为所要回应的三个基本问题。而一个人对这些问题所给出的回答，正是他对生命意义的个人理解。
第一个联系，是人与自然环境的联系。人类被局限在地球这个资源有限、环境严峻的星球上，无法逃离。正因为如此，我们必须学习如何适应自然、运用自然、保护自然。
不论我们从事什么样的工作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，我们的每一个选择，实际上都是在对这一问题作出回应。我们透过行为表达：哪些事是我们认为必要的、可行的、有价值的。这种回应深受一个事实所限制，那就是——我们属于人类，而人类生存于这个星球之上。当我们意识到自身肉体的脆弱、生活环境的易变与不安全，就会明白：为了自己的生命，也为了人类整体的幸福，我们必须以更有远见的方式去寻找生命的答案。
第二个联系，源于这样一个事实：我们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，还有无数他人与我们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
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，便不可避免地与他人发生关系。我们身而为人，脆弱而有限，单凭个人之力，既无法独自解决生活中的问题，更难以在世间立足。如果一个人试图避开与他人的交往，孤立行事，那么等待他的只能是身心的枯竭与生命的终止。正是由于我们有局限、有软弱，才必须依赖他人，依靠群体。与他人建立联结，不只是人类延续自身、追求幸福的需要，更是面对生活现实、解决人生难题时不可或缺的根本前提。
第三个联系：人类有两种性别，男性与女性的存在，决定了个体与群体的生命延续都离不开彼此。在现实中，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个议题，这种回应就体现在我们如何理解爱情、如何经营婚姻，以及如何看待性与亲密关系的价值之上。
人生的三个联系——与自然的关系、与他人的关系、以及两性之间的关系——衍生出三个基本问题：第一，我们如何找到一份有意义的职业，使我们能在有限的自然条件下生存并发展；第二，我们如何在社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，与他人合作、互助并分享成果；第三，我们如何调和自身性别的特质，以健康的方式面对爱情、婚姻和繁衍的责任。
我们几乎可以将人生的所有问题归纳到这三类核心议题之中：职业、社会关系、与性别有关的关系。一个人对这三类问题的回应，反映出他对人生意义最深层的理解。
举个例子：如果某人爱情生活混乱，工作懈怠，朋友稀少，常与人发生冲突，我们几乎可以断定，他的人生感受是充满困难、机遇稀缺，甚至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苦役。他很可能用一种防御性的姿态来看待世界——把自己圈起来，不想受伤，也不愿与人亲近。他的活动范围极为狭窄，生活的意义只是“保护自己”。
相反，如果一个人拥有和谐的感情关系、热爱自己的工作、人际关系丰富而融洽，那么他多半会觉得生活充满创造的可能，充满希望。他相信人际协作的力量，面对困难时也不会轻易退缩。他的行为表达的是这样的信念：“我属于这个群体，我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力，为人类的幸福做出贡献。”这，正是健康的人生意义的体现。
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姿态中，我们可以看见：所谓“正确的生活意义”，并不是抽象的哲理，而是我们日常态度的自然流露。事实上，几乎所有失败者之所以失败，皆源于同一根源：缺乏归属感与社会兴趣。这些人在面对人生三大问题时，几乎都不相信合作是可行的。他们不愿把生活理解为与他人共存共荣的过程，而是误以为人生是一场个人胜利的游戏。他们追逐的，是一种空洞的优越感，那是一种只对自己有意义的成功。
我们必须明白：任何只属于个人的意义，其实都是无意义的。唯有当一个人的目标与行动能够回应他人、服务社会时，它们才真正具备意义。人之为人，并不在于他获得了什么，而在于为他人的生活带来了什么。
（《这样和世界相处》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）